走遍世界,才發現自己追尋的終點是家鄉 —國際舞蹈家 布拉瑞揚專訪

黝黑皮膚、高挺的鼻樑配上濃眉大眼,知名舞蹈家布拉瑞揚・帕格勒法 ─在大學畢業之後邁入雲門舞集的殿堂,他走過紐約、溫哥華等的國際性指標舞臺,如今回到故鄉臺東重新紮根、成立屬於自己舞團。原住民開闊的性格基因,看似在這條追尋理想的路上如影隨形,然而排灣族的血統,卻是曾經是布拉瑞揚學生時代最難解的生命考題。「曾經想要很一般、希望可以被接納,一直很扭曲的不想當一個原住民。」

內向的排灣族少年,用舞蹈詮釋自己的宇宙

「我從來不講話,很安靜。可是我只要一上臺,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。」天性就帶有表演者的極致性格,三十年前的臺東部落,這個內向的小男孩因緣際會看到雲門舞集的現場表演,專業舞者在舞臺盡情揮灑,讓臺下小學六年級的布拉瑞揚雙眼發光,並確立他的志向:成為一名舞者。

➤天生擁有表演者的極端性格,喜愛舞臺的布拉瑞揚,幼時看過雲門舞集的演出後,就立志要走上成為專業舞者的路。

憑著一股不服輸的膽識,儘管過去並沒有任何專業舞蹈訓練的底蘊,布拉瑞揚遠從臺東的鄉村部落,毅然決然的報考上高雄左營高中開設的臺灣第一所高中舞蹈實驗班。「考上才意識到必須離開家去高雄,可是這一段才是真正最煎熬、最難的。」身為全校唯一一個原住民學生,過去從未意識到的口音習慣,讓他飽受眾人的異樣眼光;加上不及同儕學舞十年所累積的術科表現,更讓年少時期的布拉瑞揚跌進自卑谷底。「這段時間,我還是用黑皮膚的外表過日子,可是裡面是很扭曲的生活價值觀,只是為了要融入一般主流社會裡。」回想起那段時間,布拉瑞揚將舞蹈視為自己情緒的出口,在空曠無人的舞蹈教室裡,重複著百次、千次的基本動作和自己對話。「有一個事情一直驅動我必須堅持:我想要證明,我是原住民,但有一天,我一定會比你厲害。」那份盼望再次被看見的渴望,就此扭轉一切。

孤獨吃苦勇闖世界,發現最深層的渴望是重回故鄉

從舞蹈班進入臺北藝術大學自由的學習環境,布拉瑞揚背離同學們夜衝玩樂的大學日常,依然習慣獨自留下、靠著教室把桿為自己數拍。「在舞蹈中的快樂是,享受孤獨之外,也享受那些辛苦。」畢業後的他,急著向外出走、急著忘卻原住民的身份,到世界各地巡演、駐村,為知名舞團編舞,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站上世界最棒的舞臺。「但當我鞠躬面對觀眾的同時,我看到下面觀眾全部站起來,然後鼓掌。那一刻我不知道為什麼,我突然好想念我的爸爸、媽媽。如果有一天,我有自己的舞團,然後可以牽著我自己的舞者謝幕。」

➤站上國際舞臺之後,布拉瑞揚(圖中黑衣面對鏡頭者)受到故鄉的召喚,渴望拉著臺東的在地舞者迎接掌聲。

放下耕耘數年的成就,布拉瑞揚沈潛心思,拉起臺東在地的舞者,重返故鄉成立自己的舞團、隨著原鄉獨有的歌謠跨步起舞。有人說,他因為已經看過世界高峰的風景,才決定回到臺東。「不是因為我已經到了某個高度我才回來,反而是因為我不夠、太少了,所以我才回來。」習慣大都市快節奏的生活,多年後再次感受東臺灣土地的能量和養分,自然環境帶給布拉瑞揚創作《漂亮漂亮》、《阿棲睞》等作品巡迴的靈感,也撫平他內心持續多年的飄搖不安。

回歸萌生初心的土地,願做原鄉文化的快樂勇士

「當你知道你是誰之後,其實也就會、比較會勇敢吧!那個勇敢就是,很驕傲,作為一個排灣族,作為一個原住民。」像是回應過去受到雲門舞集的啟發,同時也希望舞團的力量能發揚原住民的精神,布拉瑞揚近年帶著舞者們進入校園、來到東河國小,教孩子在悠揚的傳統節奏裡舞動自我。「我不太會去想很漂亮的結果、帶給社會什麼影響。但如果我坐在臺下,能在這兩個小時中得到一種快樂,這個快樂是來因為他們這麼自在的呈現自己,我相信他會記得這個下午,而他記得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事。」

➤像是回應過去受到雲門舞集的啟發,布拉瑞揚(圖中)回到臺東、擁抱一樣留著原鄉血液的孩子們。

揮別過去的漢族舊名「郭俊明」,「布拉瑞揚」在母語意思是「快樂的勇士」。選擇用舞蹈這樣堅實而溫柔的媒介,延展身軀綻放原鄉的傳統魅力,他張開雙臂,擁抱流著相同血脈的孩子們,像是擁抱孩提時代的自己,為臺東踏出屬於在地文化舞臺的布拉瑞揚,是最燦爛開心的排灣勇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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