懂得吃苦,更懂感恩––屬於全家人的幸蝠農場

位於新北金山的遠足生態農場,倚著綿延綠山,採取對環境友善的有機耕作,一踏進這裡,連呼吸都感覺特別輕鬆。

 

從小,學小提琴,管絃樂的手,怎麼長大了,換拿鋤頭為生呢?

這個疑問,對於全國百大女青農陳琬婷的父母陳文祥夫婦來說,一直還沒有想明白,他們只知道女兒找到了樂趣和人生努力的志向,求學期間不僅曾奪下全國技能競賽造園景觀職類銀牌,還徒手把荒山開闢成生態農場,更在25歲時,榮獲全國百大女青農。

 

「我從來不知道怎麼教她,我向來只知道,她應該自己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,就算出錯、吃苦,也要她自己經歷過……。」

8年級生的陳琬婷,2014年時在金山五湖里開立了遠足農場,以無毒耕作法種植地瓜、綠竹筍、蔬菜等農作物,不僅山羌、山豬、白鼻心、水鹿等野生動物經常出沒,更以全臺灣第一處葉鼻蝠群聚生子的生態農場聞名。

聊天問及琬婷的父親陳文祥是怎麼教孩子的?讓女兒這麼勇敢,也耐得住辛苦?陳文祥說,「我哪有什麼撇步,我自己半工半讀,書讀得不多,扛瓦斯養家,這一路來,我只告訴她,人生就是要靠雙手打拼。」

遠足農場,也是琬婷與家人的「圓夢基地」。(圖/陳琬婷提供)

遠足農場一開始並沒有規劃對外開放,單純只為了家人。陳琬婷一家三代,原本居住臺北都會區,為了讓80多歲的爺爺奶奶有個舒適養老的地方,爺爺可以活動筋骨,種種菜,中風多年的奶奶可以有清新的空氣和開闊的視野,於是全家人的共同心願,回到琬婷母親的出生地金山,找地闢建屬於全家人的農場。

為了一家人的夢想,陳家攢了錢借了貸款,幾年前先在金山買了一棟荒廢的房子,接著再和親友共同籌資,2012年買下這處人煙罕至的廢棄梯田。

對於陳家一家人來說,和農事沾得上一點邊的,僅有屏科大出身,曾在農場打工及幫教授種火龍果的陳琬婷。

荒山野嶺,一大片雜草,要整理起來,得花上多少心力跟時間呢?(圖/陳琬婷提供)

陳琬婷初次與父親來到金山這處偏僻深山林內,嚇了一大跳,眼前荒煙漫草的景象,簡直只能以「荒山」形容,一大片的雜草比人還要高,心中狐疑地想著,這地能耕種呢?

但為了一圓全家人的夢想,總是要試試看。於是琬婷和父親、還有曾是反共救國軍的爺爺三人,挽起袖子,各拿一把鐮刀除草,經常是這片草割完了,另一片草又長高了。而地主原先打算蓋做民宿的粗胚房子,更像是廢墟般被雜草遮住了所有的門窗,藤蔓爬滿了牆,要改成農場,萬事起頭難,只能一步一步來。

與爸爸、爺爺一起,一步一腳印,把這片荒山漸漸地整理成一片美麗又宜居的農場。
一棟房子,代表的不只是一家人的生活,更是乘載了為家庭所付出的、實在的親情。

跟農夫請教,後來新添購鋤頭和打草機,光整地就花了好長時間。在這期間,發現三層樓高、如同廢墟建築般的天花板上,竟然掛著兩百多隻的蝙蝠。

琬婷向蝙蝠協會請益和觀察研究,發現這是葉鼻蝠,全臺灣最大的食蟲類蝙蝠,對於蝙蝠起初有些害怕,但老一輩的人說,蝙蝠象徵著福氣,也讓他們相信位於金山金包里溪最高水源地的這塊地是金山淨土,連蝙蝠都愛,相信這裡很安全、沒有汙染還有很多食物來源,才會群聚於此生子。

整修房舍時,一家人決定要好好尊重葉鼻蝠居住安全的權益,完全配合蝙蝠的作息。但這個決定,卻苦了琬婷,因為找不到任何一個工人,願意在夕陽西下蝙蝠飛出覓食時,到深山裡摸黑施工。

全臺的生態農場很多,但能看到蝙蝠的生態農場,相當罕見。
看到蝙蝠,琬婷一開始覺得很可怕,但長輩告訴她,蝙蝠可是福氣的象徵呢!

靠人不如靠己,最後還得陳家人自己動手,琬婷的父親負責接水、接電,兩個在中部工作的舅舅,被找回來金山做水泥工和木工,琬婷和雙胞胎姊姊,還有仍就學中的弟弟,負責敲除一面面的磚塊牆,打通房舍格局。

稍微整理過後的房子,除去了比人還高的雜草,變得更加明亮。(圖/陳琬婷提供)
為了不驚擾蝙蝠,只能趁著蝙蝠外出覓食,趕緊工程施作。(圖/陳琬婷提供)

施工作業凡是需要敲打和使用到機具,會造成聲響的,全得趕在蝙蝠們飛回來之前施作,就這樣晝伏夜出地工作,總共花了三年時間才改建完成,一樓保留蝙蝠居住的原貌及擺放農具地方,二樓是複合式經營,可以當生態講座、DIY體驗教室和簡單餐飲的地方。

琬婷與家人相當用心地維護這塊蝙蝠熟悉的環境,讓蝙蝠媽媽可以安心地哺育蝙蝠寶寶。

人蝠共處至少七年,今年葉鼻蝠數量達300多隻,母親節前後蝙蝠又生了很多小蝙蝠,琬婷說她每天一早上山到農場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先看看蝙蝠們過得好不好。

琬婷開玩笑的說,農場裡不只蝙蝠,甚至還常常看到山豬、山羌、獼猴在她的農場上逛大街,把她的農作吃光,藍鵲更不時造訪。

有發現草地裡小小的亮點嗎?由於環境良好,時不時地就能在農場裡看到野生動物出沒的身影。

不曾有和野生動物鬥智的經驗,她曾聽別人的建議,半夜裡把收音機地下電臺的聲音放大聲,想要驚嚇野生動物,也曾經半夜放沖天炮,想嚇跑野山豬,最後無計可施,還一度打算在農場裡搭帳棚守護,更有好友們建議乾脆獵殺山豬,大夥聚聚烤山豬打牙祭。琬婷說,我都要保護自然生態了,怎麼可能殺生呢?後來只好架起了圍籬,希望減少農作損失。

除了野生動物外,農場裡也有許多雞、鴨、鵝,可以與小動物們親密接觸。

在山上工作是寂寞的,幸好認養來的土狗「憨吉」(以金山的名產地瓜名命名)成為陪伴她最好夥伴。不幸的是憨吉前幾年前曾失蹤大半個月,找到牠時,牠因被捕獸夾夾傷,僅剩三條腿。

琬婷與憨吉的感情相當好,憨吉也在琬婷的農作生活中帶來了許多溫暖。
雖然只有三條腿,憨吉在農場裡仍舊生龍活虎,相當帥氣。

大學一畢業就決定以農為業,琬婷也像其他年輕人一樣也有調皮愛玩的時候,只是她的娛樂就是在田中間的小湖裡玩船,這艘自己DIY的船底座是以保麗龍當浮力。

琬婷說:「我超喜歡海賊王,當我跟朋友說我要自己打造像海賊王中的船,我的朋友都不相信。」廢物利用手做一艘有浮力的船,更把荒山打造成生態農場,一個不到30歲的女孩子,是怎麼做到的?又哪來的勇氣敢一個人在山裡打拼?

自己摸索,琬婷成功地打造出自己的一艘小船。
琬婷直接用行動證明了,自己可以做得到,而且還很好玩!

琬婷的父親陳文祥說:「我沒有金山、銀山當琬婷的靠山,我只是一個扛瓦斯賺錢養家的父親。這一切都得靠她自己,只有她自己,才是最穩當的靠山。」

陳文祥年輕時為了養活一家五口,日以繼夜地工作,每天送瓦斯掙錢,這些辛苦,孩子們都看在眼裡。

「我從不幫他們提東西,或送東西到學校,除了以前學校沒有營養午餐得送餐之外,一切都要他們自己來。」

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家庭背景,讓琬婷與雙胞胎姊姊,還有一個弟弟,也很節儉,同時也養成獨立自主的個性,不論就學住宿、學校戶外活動,所有要帶的東西都得自己張羅,因為父母沒有空幫他們。

不只如此,她們從小學低年級開始,就會幫忙所有的家事。琬婷的母親王麗卿說:「我就只負責煮飯給他們吃,但所有的家事,洗碗、收衣服、整理家務,他們姊弟三人都有分配的工作。雖然他們有時候洗的並不是很乾淨,甚至打破了碗,但我寧願給他們機會去練習。」

這樣的堅持就是要讓孩子們知道,既然是家裡的一分子,都要有責任承擔能力範圍的事情,而且要懂得生活中的一絲一縷都得來不易。

從爺爺和爸爸臉上的笑意可知,他們對琬婷感到相當驕傲。

琬婷的父母都在瓦斯行工作,每天雖然很忙碌,但給孩子們的愛和陪伴從不缺。琬婷的媽媽回憶說,扛瓦斯的工作是沒有假日,常常先生送完瓦斯回家都晚上十點了,但兩夫妻仍打起精神,陪著雙胞胎女兒到公園玩一會兒盪鞦韆、溜滑梯,雖然整個公園的遊樂設施,夜裡常常只有他們姊妹玩,但身為父母,都希望孩子能有屬於童年的快樂。

為了孩子以後不要像他們一樣靠著做工過活,兩夫妻省吃儉用,將錢投注在孩子的教育上,同時也像其他的父母一樣,讓孩子們去學些才藝,像是小提琴、弦樂器、請家教補英文等。

在當時,有誰會料想到琬婷拿樂器的手會改拿鋤頭呢?(圖/陳琬婷提供)

 

「我從來也沒有想過,孩子拿小提琴的手,有一天會拿鋤頭。」

琬婷父母當年借錢結婚,是熬過苦日子的,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大後也過辛苦日子。但是琬婷就讀高職,在農業的領域裡找到了快樂,做父母的只希望孩子能為自己的選擇心甘情願。

陳文祥補充說,當時琬婷考試運氣不好沒有考上理想的高中公立學校,而選擇松山工農。選擇科系時候,父女倆曾仔細研究所有科系的特性,當時大多人流行選擇比較夯的資訊或廣告設計之類的,剛好當時臺灣面臨食安風暴,他們認為不被看重的農業,有一天一定會很重要,和女兒意見交流後,最後尊重了女兒自己的決定選擇了園藝系。

搬土、推車,這些粗重的工作,琬婷做得相當上手。(圖/陳琬婷提供)

選擇園藝系,經常得搬土或推車,這一點難不倒琬婷,陳文祥笑著說,因為琬婷讀國中時老早就練會了。當年他花光了所有貸款,買了金山一棟荒廢的法拍屋要給退休的爺爺養老,已經沒有額外的錢整修房子了,所有挑磚、挑木頭、推車的粗重工作,幾乎落在當時仍是國中生的琬婷肩上。沒有想到這些歷練,促成琬婷被學校挑中參加園藝競賽的重要關鍵。

能這樣扛起重物,也是「訓練」過的!(圖/陳琬婷提供)

「因為造園造景比賽項目中有一項是扛重,別的同學兩個人扛起一包砂包,琬婷一個人可以雙手各扛一包砂袋跑步,而且速度很快,就這樣被選上了。」陳文祥露出些許驕傲的神情,琬婷在校學科成績僅中等,但她術科強,不只在全臺北市拿下名次、全國的園藝職業類別的比賽中,獲得第二名直接保送進了屏科大。

凡事做了再說!不懂的就問人,學習到的技能也越來越多。(圖/陳琬婷提供)

「琬婷很乖的,做什麼事情都很認真,到了屏科大,一天當兩天用,還很認真幫教授做研究,培育火龍果,也發現了自己對農業的熱情。」

因為女兒選擇了農業,剛好發現金山有人要賣地的機緣,陳文祥於是和親友湊點錢,買下兩甲的地,盤算著自己未來退休務農的生活,也讓琬婷畢業後有地可種。

兩甲地的農場要如何種起?為了省錢,琬婷一手包辦農場所有的工作,慢慢摸索出目前農場的樣子。陳文祥夫妻完全放手讓琬婷自己規劃,自己動手做,除非琬婷開口需要幫忙,否則他們不會主動幫忙任何的事情。

透過農作,家人的臉上笑容常駐,那是踏實過日子的證明。

在遠足農場裡,陳琬婷種了地瓜、竹筍,柑橘,還種滿了各式各樣的香草。孝順的琬婷,為中風的奶奶,還用空心磚築一區奶奶專用香草區,讓奶奶坐著輪椅也可以動手拔拔草,聞聞草香,發現奶奶每次一到山上,就精神飽滿,更堆滿了笑容,讓她深信大自然有神奇的療癒力量,而爺爺也喜歡上山種瓜果,能讓愛她的爺爺奶奶有很舒服的去處,是她願意好好經營友善生態農場的動力。

特別把香草植物種在合適的高度架子上,讓奶奶即便行動不方便,也能享受田園之樂。

現在的農場,為了提供社會大眾更豐富的生態教育和食農教育,琬婷還養了48隻雞,雞舍取了一個逗趣的名「快樂咕咕雞房房」,每天算算生了多少土雞蛋也是樂事一樁。

琬婷每天悉心照料農場裡的作物與生物,累得腰痠背痛卻也堅持其中。
為了推廣生態教育和食農教育,這些小雞們可都是琬婷的得力小助手。

而一家人盡力保護的蝙蝠,不僅會幫忙吃掉農場內的昆蟲,甚至連蝙蝠的糞便都是農作物的最好養分,琬婷很開心牠們每年都記得回來金山的這個家。

遠足農場堅持不灑任何農藥,農作收入第一年僅賺不到4萬元,第二年甚至賠了錢,因為野生動物吃光所有的農作物,連著好幾年沒見營收,直到開始推動農場生態教育及可以挖地瓜、DIY地瓜圓、嚐嚐無毒農作物原味等體驗,才漸漸有些進帳,陳文祥笑著說,從來沒有想過要女兒賺大錢,但是看著女兒打拼的幹勁兒及全家人可以在農場上共同生活的未來,女兒從農作中學習,知道這麼作的意義,再吃點苦不算什麼。

與蝠共居,在這片小小天地裡,琬婷與家人找到了生活最純粹的意義。
雖然沒有大魚大肉,但生活過得充實、家人陪在身邊,或許這就是最存粹的幸福了!(圖/陳琬婷提供)

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畝田,陳文祥指著農場對面的山說:「那邊種了一些橘子,後面的山是金包里溪最高水源地,琬婷打算扛貸款再把地買下來,復育金山早期梯田原有的樣子、甚至希望能提供樂齡族志工體驗假期…」。琬婷心中這畝田的夢想還會逐步拓展,未來仍得一步一步踏實耕作。陳家很珍惜屬於全家人的幸蝠農場,同時更希望農場更穩健後,能讓更多人親自體驗守護大自然的回報,是難以形容的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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